完美史·第二十二卷［怪谈志］
在编纂整部完美世界史时，史官们曾经争论过要不要加入这一卷的内容。多数人认为史书是需要严谨的，在史书里出现鬼仙神怪的内容未免过于荒唐。争论了几天之后，提供了这一卷［怪谈志］的收藏家说，不曾亲见的东西，未必就不存在。谁也没有真的见过龙，但是仍有很多人在孜孜不倦地进行着寻龙的工作。
于是我们听从了他的意见，把他拿来的这本残破不堪，无头无尾的手写笔记作为完美史的第二十二卷记录了下来，更名为［怪谈志］。
据说，这是不知哪一朝哪一代的一位周游了完美大 陆的游侠所记录下来的异闻。游侠不知所终，他的笔记却辗转流传下来，最终为这个收藏家所得。
在编纂时，史官们把笔记的内容原封不动誊写了上去，因此这也是完美史里唯一一卷以第一人称所写的故事。
——祖龙城长老
怪谈志。鲛珠
根据那本破破烂烂的地图上的注解，我所在的位置应该是叫渔村。村子嘛，怎么说也应该有十八九间屋子五六十口人，男的打鱼晒网女的纺线带孩子……可是我面前只有三四间看起来破旧不堪的小草房，四五个摆摊卖药的小贩，来往的人倒是不少，但是都行色匆匆，一看就是过路的冒险家。
我狐疑地走向人群，选择了一个摊前冷冷清清的闲人来问：“这位大伯……呃，大师……”
他穿着一身古怪的袍子，头皮光可鉴人，招牌上写的是“胡僧酒——万年糟”。敢情是一出家人。
“怎么，小哥可是要尝尝我的佳酿？”他咧嘴一笑，伸手取出一个坛子。
“啊，我想打听一下……好吧给我来一碗您这万年糟，”接过酒碗，我继续我的问题，“大师，为什么这个渔村人这么少啊？”
他数钱的手停顿了一下：“渔村？哪个告诉你这里是渔村的？”
“哎？地图上明明写着啊……”
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，发出一声有些低沉的怪笑。
“难怪你不知道，那时你可能还没断奶呢……小哥，我跟你说，这里的几间房子都是后搭起来的，早年这附近确实有过一个村子，不过不是在这里，”他抬起手向我身后的方向比画了一下，“那边，你那地图上大概写的是玉碎滩吧。那村子就在那个滩上，不过现在已经不剩什么了。”
“怎么……发生过天灾毁掉了这个村子么？”
“天灾……嘿嘿，不如叫人祸罢。五十多年前的事了，那时我也才三四岁而已。你感兴趣的话，不如去问问引起这一切的那个姑娘。晚上，晚上她就会出现，在那个玉碎滩，嘿嘿。”
他低下头去，不再理我了。
周围的小贩听到了我们的对话，纷纷向我投来奇怪的目光。有点惊恐，有点愤怒，还有点伤心。
古怪的地方古怪的人。我不想再留在这里，匆匆向胡僧指的方向走去。
说实话，我对这件旧事倒不是十分感兴趣。不过眼看天色已晚，无论如何也没法赶在关城门之前到达祖龙城了，与其在城外蹲一夜，倒不如去玉碎滩见见“那个姑娘”。
姑娘……好家伙，五十多年前的姑娘，现在应该叫奶奶了吧。
沿着沙滩走了半个时辰，回头已经望不见那几栋草屋了。月亮渐渐升上来，清冷的月光照在洁白的细砂上，顿觉寒气逼人。周围只有几只大螃蟹爬来怕去，也不怕人。
这里大概就是玉碎滩了吧，可是眼到之处没有半个人。姑娘在哪里…………
我有些失望，原地转了几圈后一跺脚。唉，还是往祖龙城的方向走吧。
这时，海风中隐隐有歌声传来。
这么晚了，附近又没有人家，谁会来这里唱歌？我狐疑地抬起头循声望去。
海边的一块大石头上，斜斜坐着一个人。看背影是个年轻的女孩子，她单手撑着那块石头，双腿一下一下无聊地拍着水花，嘴里断断续续地哼唱着什么。
莫非那胡僧说的姑娘 就 是 她 ？ 可 是 看 上 去 这女孩子还不到二十岁，说她是五十年前那姑娘的孙女还差不多。
我悄悄地走了过去，在她的身后站住了。
歌声戛然而止，她不再拍打水花，静默了一会之后慢慢地转过头来。
这确实是一个小孩子，一脸没长开的稚气，没有任何装饰的头发被海浪的雾气打湿了，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肩上。她穿的好象是一身渔女的家常装，也是湿漉漉的，长裙下摆都浸在了水里。
她微笑地看着我，却不说话。这让我有些尴尬。
“嗯……打扰你唱歌了……可是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？”我打破了沉默，可是她仍然什么都不说，只是笑。我更加尴尬：“我是说，你住在哪里的……这么晚不回家，没关系吗？”
她还是沉默地笑着。
难道是个哑巴？不对啊，哑巴怎么能唱歌。“你是聋子吗？”
我想，如果她还是不吭声，我就走。结果她说话了，声音像银铃一样动听：“你才是聋子呢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她又笑起来：“你不也是一样，半夜三更不回家，到处乱转。”
我索性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：“姑娘，我刚才从渔村那边来，听说五十年前这附近有个村子被毁了，你知道这事么？”
她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了：“是那个卖酒的和尚和你说的吧？”
“是啊，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嗯，因为那时几乎全村的人都死了，他却躲过了一劫。后来他好象就出家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？你今年……多大了？”
她望着前方漆黑的海面陷入了沉默。过了好一会，她转过脸来，说：“不如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吧。”
我还没有反应过来，她已经自顾自地开始讲了。
五十年前的玉碎滩上有一个小村子，里面住着大概四十几口人。俗话说*海吃海，但是这个村子的经济来源是男人出海捕鱼，女人下水采珠，小一些的孩子在家里料理家务。
村子里有一对夫妻在一次出海时遇到了风暴，双双遇难，只留下了一个刚满半岁的女婴。村长决定全村人一起来抚养这个孤儿，他给女婴取名叫珍珠。
十几年之后，珍珠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，也能像模像样地下海去采珠了。和同龄的姑娘比起来，她能潜得更深，时间更久，因此她采来的珠也就更好。
有一天，珍珠在附近的海域游了很久都没有发现珠贝。失望之余她准备再向前游一些，在绕过一块巨石时她发现巨石下有一个人。
那人好象是卡在石缝里了，怎么挣也挣不出来。珍珠游了过去，帮助那人用力推巨石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之后，巨石被挪开了一点，那人马上游了出来。
珍珠愣住了，面前的并不是人，而是一条人鱼。传说在深海里是有这么一种生物的，它们在水下建造自己的家园，对人类怀有戒心，也叫作鲛人。只是谁都没有见过。
面前这条鲛人应该是随着海浪游到这附近的，却不小心被石头卡住了尾巴。
这条鲛人大概是雌性，有着海藻一样浓密碧绿的长发，上身像人，皮肤洁白光滑，下身却是一条鱼尾，有着粗糙闪亮的鳞片。她望着珍珠，眼里充满了感激。然后她突然伸出长有连蹼的手拉拉珍珠，转身向一片陌生的海域游去，珍珠跟在她的后面，心里又好奇又紧张。
在鲛人的指点下，珍珠找到了很多珠贝，采到了以前从没有见过的大珠。回到村子里，所有的人都被这精美的珠子震撼了。
那以后的日子里，珍珠每次下海都能见到那鲛人，每次都是满载而归。鲛人虽然不说话，却一直对她微笑，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地写着感谢之情。
珍稀的珠子在王城祖龙里引起了轰动，王城里的贵妇千金都以能拥有一颗这种珠子为荣。所有的珍宝行都慕名前来，指名要订购这种大珠。村长在高兴之余也问了珍珠这珠子的来历，珍珠不想把遇到鲛人的事告诉别人，只是支支吾吾地应对。
村长没有再追问，却叫人偷偷跟随珍珠下海，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。
鲛人……这可是比珠子还要珍贵的宝物。在古老的传说里，鲛人曾经是人类，只是因为受到了上天的惩罚才会被赶进大海。它们会在夜晚浮出水面，对着月亮流泪思念曾经的故乡，落下的泪珠都会变成不含一点杂质的珍贵宝珠，就是传说里的夜明珠。
在村长与村里人的合计之下，那条鲛人被抓住了。珍珠哭着请求村长把鲛人放回大海，村长自然是不同意，把鲛人放进一口装满了水的大缸里，派人日夜看管。到了夜晚便把大缸挪进院子里。
鲛人不肯吃丢给她的任何食物，只是潜在缸底，到了夜晚便浮上水面，对着月亮默默流泪。泪水掉进缸里，立刻变成了一颗颗光圆滑润的夜明珠。早上村里的人捞出夜明珠带去祖龙城出售，又引起了一阵轰动。
看到鲛人不吃不喝，珍珠很难过，她想如果不是自己不小心，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。村长开始也很担心，但是过了几天鲛人仍然没有死掉。于是村长对人说，这样也好，省下一笔鱼钱。
珍珠向村里人求救，希望他们能帮她把鲛人放回大海，可是村里的人都笑她傻，而且渐渐疏远了她。有传言说，和鲛人在一起时间长了，也会变成鲛人的。甚至有小孩子会跑来问，珍珠姐姐你身上也长了鳞片么，你什么时候能流下珠泪。
与此同时，出海打鱼的人发现，近来海面一直是阴云密布，白浪滔天。渔船在海上步履维艰，更不要说捞到海鱼了。渔人担心是因为村里人捉了鲛人，上天降怒。报告给村长，村长沉吟了一会说，那就不要打鱼了吧，反正卖夜明珠的钱已经足够全村人生计了。
十天之后的一个夜晚天色骤变，海风呼啸海浪滔天，很快下起了牛筋绳索粗的白雨。看守鲛人的村民都回屋子避雨去了，珍珠趁机悄悄来到了鲛人的缸前。
没有月光，鲛人依旧默默地看着天空，一动也不动。珍珠试着把缸推倒，却没有那么大的力气。推了半天，她绝望地哭了起来。
鲛人慢慢地把头转向珍珠，然后笑了，就像以前在海里带她采珠一样。珍珠看到，鲛人的眼睛里缓缓流出了一滴豆粒大的泪珠，悬在眼眶下越变越大，最后落进了缸里变成了一颗五彩大珠。鲛人捞出珠子，微笑着递给珍珠，示意她吞下去。珍珠犹豫了一下，照做了。
珠子落入肚里，她立刻感觉如同一团火在里面烧，五脏六腑几乎都要焦干了。珍珠抬头看鲛人，鲛人对她微笑着点头，然后目光落向远方的大海。
珍珠明白了鲛人的意思，转身艰难地向大海走去。
第二天早上，村里人发现鲛人沉在缸底，已经死去了。失望之余望着以前得到的那些夜明珠，村人依旧觉得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。村长说，以后大家还是要出海打鱼采珠，最好能再捉住一条鲛人。没有人注意到珍珠不见了。
第四天夜里，灾难降临了。无极海发生了巨大的海啸，十几人高的巨浪席卷了这个村子，仓皇逃难的村人发现在巨浪中还有数十条雄性鲛人，他们面目狰狞，体魄发达，随着浪头扑上沙滩，啮咬着没被海浪摧毁的一切东西，房屋、鱼网、牲畜……还有人。
率领这些凶残鲛人的，竟然是一条雌性鲛人。村人惊惶地发现，这条鲛人的眉眼，恰似失踪了的珍珠。
一夜之后，玉碎滩上的这个村子，片瓦无存。
故事讲完之后，那姑娘笑着看我，我却被惊得目瞪口呆。
“这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？”
“你说呢？”
“那……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？”
“你说呢？”
我心念一动，大声叫了起来：“你就是那个珍珠！”
她不回答，目光转向大海。
我叹气：“为什么，你会带那些鲛人来毁灭了整个村子？毕竟这是养育了你的地方啊。”
她歪歪头：“那条鲛人给我吞下的珠子不是普通的夜明珠，是鲛珠，就像人类的心一样。吞了那珠子就会变成鲛人。据说，上古时有一族人不明是非，败了天德触怒上天才被赶入大海，天神为了让他们知罪，便赐给鲛人一项天赋。有了鲛珠的鲛人看人类的相貌时，善 人 面 目 可亲 ， 恶 人 面 目狰狞。我吞了那珠子后一心想带鲛人们帮助那条鲛人回到大海，回到村里却发现她已经死了，而村人的相貌和我记忆里的完 全不同。一时糊涂，才毁了村子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我摇摇头，“不过这天赋倒也奇怪。那你能看见我的相貌么？我是可亲还是狰狞？”
她笑起来，伸手从衣服里拿出一样东西：“我也有了自己的鲛珠。以前那一颗，送给你罢。你吃了鲛珠自然就知道看别人是什么样子的了。”
我想接又不敢接：“吃了这东西，我岂不是也要变成鲛人？”
她勃然变色：“鲛人虽只能居于海中，以鱼虾为食，却都是知恩图报心地善良之辈。哪里不如只会满口仁义道德的人？你年纪尚轻，不知人间险恶。等你亲历了世态炎凉，再想想罢。”
她丢下鲛珠，纵身跃入大海。顷刻便游得不见了踪影。
此时东方已经发白，我俯身捡起那鲛珠，一时有些茫徨，不知该吃也不吃。
吃了后，我会看到什么呢？
——怪谈志。鲛珠 完——
